于是再也睡不着，就此披衣下床来到了窗前。
轻轻推开窗,清早那冰凉的空气在一瞬间扑鼻而来。银亮如细丝的雨被风吹得斜飘起来,打在脸上，带着冷冷的清气。
转眼已到了十一月，深秋的寒凉令攀在窗棂上的手指很快就变得冰冷异常,可我无意关上窗，然后回到暖和的被中。毕竟能够享受这样一个宁静到极致的氛围，总是很难得的。而且清静的环境,总也有利于我进行一些思索与自省。
我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都很不对劲,可这种不对劲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却是无迹可寻。只知道当自己有所察觉时，心绪已不复过往的沉静,俨然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并且这种躁动是会随着时间而不断积淀的,一直待到当日的罗浮山头,方才完全地释放了出来。所以在皇上给予我那重重的一巴掌时,我的心底竟是有几分快意衍生而出的。
这倒不是我有多自虐，只不过皇上的那一巴掌已然狠狠打醒了我，用一种浓墨重彩如斯的方式提醒着我,这种冲动下所潜藏的致命危险。而我也是从那一巴掌里方才恍然，原来我竟在不知不觉中将过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冷漠与自持给丢弃了，那个我用累累伤痕方才换来的绝佳保护。
无意再去探知那躁动背后深埋的原因，而今的我只想重新变回曾经的那个冷眼旁观人世人心的晏朝夕。因为这偌大的皇宫，什么都可以存在，惟独冲动。一旦存在，便是毁灭。
正怔怔地看着窗外，忽听一把稚嫩且放得极轻的童音传入了耳中：
“母后！母后……”
听到那声音的一瞬，只感觉身体也随之一僵。当我艰难地循声看过去时，就看到一个裹着锦衣的小小身躯站在廊下，正带了一脸明显的喜悦望着我。细密的雨丝已打湿了他的衣襟，可他脸上扬起的笑容却依旧那般的耀眼与夺目。在这个秋寒弥漫的清晨，我的珹儿，用他那孩童特有的清澈笑容，为我带来一股久违的温暖。
一丝笑容爬上了脸颊，却又在下一刻倏地消失了。当我猛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场面有多么的不妥当时，面色陡然沉了下去，语气也不觉变得有些严厉：
“你怎么会来这儿？不是叫你乖乖遵照你父皇的旨意的吗？”
“母后……”闻言，小人儿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见状，我的心亦随之一揪，再看他衣摆上那一团团的水渍，不觉轻叹一声，放软了语气道：“快过来吧，若是被雨给淋病了，可就不好了。”
“母后！”听我这么说，小人儿立刻精神一振，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容，兴奋地跑到了我窗下。
隔着一扇窗，我疼爱地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孩童特有的柔软发丝，让心也不禁随之开始变得柔软。
“在徐德妃那里可还过得惯吗？”放柔了声音，我一边摩挲着他的发，一边轻声问。
“德妃娘娘待珹儿很好，可是……可是珹儿很想母后……”说到这儿，他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抬首不解地看着我，“母后，父皇说您病了，会传染给珹儿。可珹儿看您不像生病的样子啊？”
他问得天真，而当我的视线触及到他宛如雪湖山水般澄澈明净的眸光时，心内的某个部分在那一瞬就仿佛是被针给狠狠刺了一下，连带着整颗心都猝不及防地痛了起来。
从来也不知道，说谎竟会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尤其在欺骗的对象是如此无邪之时，说这种迫不得已的谎言，只会令我感到心痛，别无选择的心痛。因为这已是眼下所能采取的，最好的方式。
自罗浮山一夜之后，所有人都诧异地发现皇后在皇上面前失宠了。尽管我知道自己从未受宠，又何来失宠一说？但我也感到了诧异。不是诧异自己所谓的失宠，而是诧异皇上对我的处理竟会是如此的草率。
原以为回宫之后，皇上定不会轻饶了我，甚至会在一怒之下废了我这个不安分的皇后。孰料回宫之后，皇上竟只是下了道圣旨，以我身患痨病，需在栖凤宫内静养为由，将所有后宫杂事皆移交给徐德妃打理，并同时将珹儿也一并交予了徐德妃暂为照顾。
这样的处理虽是形同将我打入了冷宫，可我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当然这也未尝不是皇上最好的选择——既惩罚了我，同时也给晏家留有了余地。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的这种方式也是变相地削弱了晏家同我之间的联系。而这对他加强皇权，可以说是不无裨益。
能够在震怒中还保持一定的理智，看来这一次他并没有被情绪所左右。还是说……有资格让他失去理智的，从来也只有那个人……
“母后！母后……”
正若有所思地怔愣在那里，就听一把童音唤回了我的神智。勉强自己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不答反问：“那依珹儿看，母后如何才像是生病呢？”
“这个……”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告诉我，“珹儿以前生病时都是要躺在床上，然后还要喝下很多好苦好苦的药的。可珹儿看母后现在既没有躺在床上，也没有喝药啊？”
听到他这童稚的问话，我的心不觉更痛，却只能强撑着笑道：“珹儿这次可说错咯，母后啊可是刚刚才喝过药的。”
“母后你骗人！”话音刚落，小人儿就撅起嘴反驳我，“那些药都是好苦的，记得珹儿以前喝下去时，嘴里都要苦上好半天呢。若母后刚刚才喝过，现在又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我怔了下。理由听上去虽是稚气十足，可这其中却暗含着颇为细致的观察。一时间，我不禁为这孩子的心思之细而暗暗心惊。想来若再得后天的一番精心栽培，假以时日，此子的作为定是不可估量……
想到这里我便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头，有意而为之地笑问道：“母后确是喝过药了，不过珹儿可知母后为何还能笑得出来吗？”
“为何？”
看到他困惑的眼神，我淡淡地一笑，解释道：“因为纵是母后感觉到了药的苦，也不会把这种感觉表露出来。”
“这又是为何？”
我又摸了摸他的头，意味深长地道：“或许你现在还不能理解母后的话，但你要记住：自己内心的感受与想法是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的，因为那往往就代表了致命的危险。”
“母后……”
看着他幼嫩的小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我不禁微摇了摇头，正想就此带过这个对年仅三岁的他而言还为时尚早的话题，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进了寝殿，接着寒枝的声音从屏后传来：“娘娘可是醒了？”
我先是一怔，随即便出声吩咐道：“进来伺候吧。”
“是。”
听到那脚步声从屏后绕进了内室，我动也未动地仍立于窗前，只是带着万分的疼爱，又轻抚了抚珹儿的头，然后低声吩咐道：“寒枝，替我送珹儿回徐德妃的承庆宫。”
“是。”
“母后！”
伴随着她脚步声离去的是珹儿惊疑不定地一声喊，我恍若未闻地继续抚着他的头，直到寒枝走到了他身旁，方才放看手，淡淡地说：“你出来已经很久了，该回去了。”
“可是母后……”
“再不回去，就要被人发现了。”不由分说地截断了他的话，稍显冷硬的态度却在看到他脸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时软了下来。于是忍不住轻叹一声，温言道：“珹儿乖，待母后病好以后，就立刻把你从承庆宫给接回来。”
“这……”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抬头直直地看向我，“母后，你保证吗？”
“母后可以向珹儿保证！”
口气十分坚定地说完，看见他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一副安心了的表情，我便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转向了一侧的寒枝：“快点送殿下回去吧。”
“是。”
寒枝领命上前抱起了珹儿，接着一个纵身，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不过她的动作虽快，我却也仍未忽略掉珹儿临别时那眷恋不已的眼神。那是一种被人需要着的眼神。原来，我晏朝夕也有被人需要的那一天。不是在利益的驱使下，而是因为血缘与感情……
从未想过，这个当初只是被我视同筹码的孩子，竟会在有一天成为了我唯一的欣慰。而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其实曾经在二十二年前姒堇刚出生时产生过，然而却又迅速地破灭了。那么这一次呢？会否是又一次残忍的破灭？
我希望它不要再次破灭，只是命运似乎总喜欢跟人开一些玩笑……
从寒枝口中得知“大皇子呕血不止、有性命之危”时，那一刻，二十二年前的绝望又一次缠住了我。永远沉沦在黑暗中的绝望，永远冰冷如斯的绝望……
大脑霎时变为了一片空白，我几乎是本能地掀被下床，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奔出了寝殿。无法理会身后宫女们焦急的呼喊，那一刻的我只知道，自己将要又一次地面临失去，也将要又一次地要品尝独自留下的冰冷！
一次次的失去，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可以真正握住的。或许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若不想失望不想绝望，就不应该抱有任何的希望。而原本我在这一点上一直都做得很好，是珹儿的出现才让我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间我还是有那么一丝羁绊的。
然而便是这么一丝羁绊，我都没有资格留存吗？……
几道闪电如金蛇，狰狞着撕裂了暗沉如心底绝望的天际。雷声阵阵，绵延多日的雨，仍在无穷无尽地下着。踉跄着脚步跑在蜿蜒的回廊上，就彷佛是在一段静止的时间里奔跑，似乎要陪着廊外的雨一直到地老天荒。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我的左肩忽然被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手迅速扣住了，接着那只手抓住我一个转身，将我死死地扣在了怀中。那力道是如此凶猛强悍，无论我怎样的挣扎都始终挣脱不开。
便在我拼命挣扎之际，只听耳边响起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又在发什么疯，晏朝夕？！”
那声音便如一盆冷水，一下子就将我心内的所有激烈情绪都给浇灭了。于是我就好像一根断了的弦，经过之前长久的紧绷，在断裂的那一瞬，便彻底地崩溃了。
“晏朝夕，朕要你现在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要不是那只横在腰际的臂膀揽得很紧，我想此刻的我定然早已瘫软在地了。无边无际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我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能听着身后那人用饱含怒意的声音继续道：“朕对你是一再地纵容，而你却一再地挑战朕的耐心，甚至现在连宫规礼法也都敢公然视若无物，披头散发地就在宫里乱跑。你身为皇后该有的仪容呢？还是说，你就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希望朕废了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我的身体用力扳了过去，正对向他。
缓缓对上他那敛着薄怒的双眸，良久之后我方才艰难地启唇，缓缓吐出了两个字音：“珹儿……”
他一怔，随即蹙起了眉，语气却是放缓了：“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珹儿他……为什么会这样……”难以抑制身体的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开始打颤。
他的眉似乎蹙得更紧了，在短暂的迟疑之后，用冷静得让我感到冷漠的语调说：“御医说，乃是被人下毒所致。”
“下毒……”我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本已散乱的视线聚焦向了皇上，仍带着一丝希望地问：“那可有药能解？”
他又一次的迟疑了，这一次的时间明显比上一次要长，也更令我为之煎熬。其实端看他的反应，就已不难猜出他的回答了。只是我仍然不想要相信，在他亲口告诉我之前，我都不会相信！
然而我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很快就被扯断了，在沉入无尽的黑暗之前，我的耳边始终都在回荡着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回荡，直到黑暗吞噬了我的神智……
——“御医已知道种下的是何毒，可同时又苦无灵药来解。”
注：
①：出自蒋捷《虞美人•听雨》的三部曲，原词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笔迷阁为你提供最快的决命天下更新，第 38 章 第三十七章悲欢离合总无情免费阅读。https://www.bimige.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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