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声音传来，回头一看，是袭明和无患。
他们已经替柳司安治疗过，现在两人并肩行来，袭明面色泛出失力的苍白，和身旁已见好转的无患形成鲜明的反差，看起来他反倒更像受了瘴毒的人。
袭明为水，水的疗愈，便是将伤害转移到自己身上，吸收接纳，依赖自身强大的净化能力得以治愈。这样的话，袭明如今正如风雨中飘摇的落叶，是最脆弱的时候。bïmïġë.nët
可他依然强撑着前来协助无逸。
我向他点头以示问候，袭明回应，目光落到小娃娃格外红润的小脸上，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
见袭明询问，男子的表情更为难了，裹在斗篷里的姑娘也心虚地垂下眼去。我跟袭明相视一眼，大概明白了对方心中的猜疑。
眼见因袭明和无患的到来，身边围聚了越来越多的小妖，离得稍远的小妖也随着妖王无逸的注意，将目光直投向这方，一时间，我们成了众妖焦点。男子忽然满脸涨红，扑通跪下。
他这一跪，跪得我们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他连连磕头求饶道：
“时木有罪！但凭一己私心将妻儿混迹群妖之中，只因天界赶尽杀绝，被逼无奈才投靠妖王，想寻一处栖身。若要责罚就请责罚我吧，跟我妻儿无关，还请放过她们！”
身旁的姑娘也紧挨着他跪下，瑟瑟地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这么说，这位姑娘果然不是妖，而是人？”
我再看看那个小娃娃，他什么也不明白，正挥舞着小手一摇一晃地走过去，扑抱住爹爹的手臂，小脸乖乖地靠在臂弯。
“时木愿领罪！我会带她们离开的，不会给大家添乱！”男子连连道罪，生怕我们会对他的妻儿下手。
“原来这就是人和妖的结晶？”
众人跟随袭明的目光落到小娃娃身上，他依然一派天真懵懂，不知发生了什么。男子或许觉察到危险，下意识将孩子护在怀中，神情之中满是害怕。
我看了看他，尽量缓和语气，蹲下去抚抚小娃娃的脸蛋，微笑道：“真可爱！”
袭明也道：“幼小的生命总是稚嫩而美好，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他。”
听了这话，男子才松了口气放下戒备。
“可是，”我又道，“你是妖，她是人，终归是殊途陌路，你们真的想好了要在一起吗？”
谁也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自从得了神力幻化人形，出了东岛，百年来，行走世间，我们妖族一直向往着人的生活。
可是，越是期待向往，越是不敢触碰，只有少之又少的小妖真正敢抛弃一切进入人世，学着普通男女，跟人相知相守，过最平凡的日子，并大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人妖殊途，终有不同，想要长相厮守何其艰难，我们怎么会不懂？
他们相视一眼，看到彼此的刹那，却仿佛拥有了无尽的勇气，原本怯懦的姑娘紧紧握住夫君的手，粲然一笑，狼妖男子便也笑了，坚定地点头，像是对我们说，又像是给她承诺：
“成亲那日，我们约定，今后眼中只有彼此，生同寝，死同穴，她一片真心待我，我又怎舍得辜负？”
我觉得心中有些涩，又说不上是为何，便听他接着说道，“若大家容不下她，我便自行带她离开。只是如今仙神四处猎妖，世间已无容身之处，小儿无辜，还望各位同族看在他体内流有一半妖族血脉的份上，收下他吧！时木在此叩谢大恩了！”
这个意思，是说要把孩子留下，跟那姑娘二人独自面对困境？也算有勇气了！只是我们并无不接纳他们的念头啊？都到了这关头，救一个也是救，救一家也是救，城里屯水一般的小妖，还怕多她一个拖后腿的？
何况要我们抛弃同族，由他们流浪人世，面对仙神残酷的迫杀，别说心慈的袭明，就是我也不能答应！
心上是这么想，可我嘴慢了那么一霎霎，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后面妖群中又有一对妖侣跪下：“我们也是殊途相恋的罪人！若妖族容不下这样的异类，我们便自行了断，绝不拖累同族！只望各位同胞念在孩子尚且年幼的份上，收下他吧！”
此言一出，妖群中接二连三有人扑通跪下，七嘴八舌地替他们求情，场面一度有些混乱，我只能勉强分辨：
“我们自知有罪！”
“……不敢拖累同族！愿意退出！”
“收下他吧！”
“……在此叩谢大恩了！”
纵然袭明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语：“你们……”
正在我们为难时，忽然头顶生风，刚抬头，无逸已袍袖翻舞，几个起落来到身前。刚一站定，弯腰抱起半人半妖的小娃娃，伸出指尖逗逗他的小脸：“这孩子着实可爱。”
说罢正了正色，看向众妖，肃声道：“我几时说过要赶你们走？”
妖王开口，众妖噤声，全都跪服于他强大的气场之下。
只见他抱着孩子傲视群妖：“所谓妖王，乃是万妖之王！今日你们奉我为君，便是要我带你们劈开一方安身之地，从此天上地下，我是你们的王，我护你们的周全！”
“我不仅要收下这个孩子，你，你的娘子，”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年轻的狼妖、人世姑娘，以及他们身后跪伏一地的，或妖或人，“你们！不只是我的臣民，亦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们同宗同源，岂会相弃于危难？”
“仙神常说，众生皆平等，万物皆自由，人与妖虽然殊途，但情爱自会平等。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希望这份奋不顾身的勇气是正确的。”
他将孩子交还给男子，最后说道：“记住，你是男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护你的妻儿，不能丢了我们男人的脸！”
那男子接过孩子，满脸动容，激动地指天发誓，和姑娘一起叩谢妖王仁德。
身后群妖伏拜，异口同声地欢呼：
“敬尊吾王！莫敢不从！”
“敬尊吾王！莫敢不从！”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把他们留下来了，我心下松了口气，侧过头去看无逸，去见他眉头依然紧锁，像春雨中展不开的苔痕。
他是妖王，决策在他，谋断在他，他心中有千斤重担不可与人言说，更何况是在关乎妖族存亡的关头。
我可以为留下了一条小生命欣喜，可以为妖与人至死不渝的爱情感动，可他不能。即使在万妖朝贺，高呼吾王的当口，他心中也不能欣喜自得，而是要担忧着，这一城的小妖该何去何从？
更何况，小妖修为不高，面对仙神已是难敌，现在又多了这么多人——方才纵眼望去，妖与人相恋的伴侣，拖家带口，半人半妖，少说有数十上百，他们全然不会术法，也不似妖身有强悍的复原能力，比起我们简直脆弱到不堪一击。
要拉扯这样一只队伍，带着他们从仙神手中拼杀出一条血路，如何能不发愁？ 笔迷阁为你提供最快的妖！更新，第 80 章 人妖殊途免费阅读。https://www.bimige.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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